動盪年代的微小心願

右:盛夏香最喜歡的照片。圖片提供/盛夏香  左:從這對耳環開始,盛夏香找到一生的興趣。黃尹青/攝
 

爸爸姓陳,她姓盛,她是爸媽抱養的,但是讓她從原來的父姓。爸爸告訴她,這樣做的理由是,姓陳的人很多,姓盛的人相對太少。但是她知道,其實爸爸是無私地希望她不忘本姓。而且還為她取了詩意的名字──盛夏香,盛夏飄香,讓人聯想到滿塘盛開的荷花。

爸爸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,閒暇時種花種菜,安安靜靜過生活。很少聽他提起過往的事;難得的一次,聽他向媽媽解釋,為什麼他「突然」很會跳交際舞,為什麼他擁有一手好廚藝。

原來年輕時在大陸,他執行的情治任務,為了布局,需要他「扮演」多種角色。有時候是廚師、有時候是花花大少、有時候是清潔工,學跳舞、學掌廚,都是為了掩飾真實身分。聽起來宛如電影或小說才有的情節。

長大後她才知道,爸爸來台前是在戴笠的手下做事。來台後三年就退休,找到一份規律上下班的工作。

爸爸教養她的方式,就是溺愛中自有條條框框。從來不打她、罵她,做錯事唯一的懲罰是寫書法。不准她游泳、騎腳踏車,因為太危險了。不准她穿露腳趾的鞋,因為太暴露了。7歲就帶著她聽戲,8歲讓她學古典芭蕾。求學的過程中,不准她報考軍校,不准她唸服裝設計,只准她唸歷史系或中文系。他期望她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。

結果,她從歷史系畢業時,畢業證書是請爸爸去領的,以示為他而唸。直到現在,她特愛穿涼鞋,露出漂亮的腳趾,也是潛意識的一種叛逆。

但是她很感恩爸爸。某些部分,她不符他的期望;某些部分,是他澆灌了她對藝術活動的喜好和美感,包括送給她一對寶石,開啟了她往珠寶設計走的路。

訂婚的時候,父親拿出了一對寶石送給她。那是一對圓凸形的寶石,橙色的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藍,朦朧有意境。她看了好喜歡,非常珍愛。

這對寶石是有故事的。民國35、36年左右,爸爸帶著一支軍隊打仗,打得兵疲馬乏,隨軍帶了金條,卻換不了什麼糧食。還好,有一家宅院收容他們幾天,給了他們一絲往前行的希望。感謝好心的主人,爸爸把沈重無用的金條送給主人。沒想到主人覺得不能白收金條,拿出了這對寶石回送爸爸。

爸爸在朝不保夕的當時,看到這麼美麗的東西,心中浮現的祈願是,如果能讓我活下去,如果將來還能有一個女兒可以佩戴這對寶石,此生足矣。這對寶石因此成了戰亂中最微小的心願,爸爸小心翼翼帶著它們走過迢迢長路,最後落腳台灣。他珍藏它們數十年,視為一生僅有的珍稀寶物,等待它們的小主人長大、找到人生伴侶時,以完成人生最大心願的喜悅和滿足,將它們交給愛女。

盛夏香自己設計,將寶石鑲製成ART DECO風格的耳環。發現從來沒學過設計相關知識的自己,居然有能力也喜歡設計珠寶,促成她日後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。

以我淺薄的眼力,大概知道這對寶石是什麼;其實經手過不少寶石的盛夏香也了然於心。不管它們在珠寶世界是什麼;在她的心中,它們就是爸爸於動盪的年代,走過千山萬水,都要全心呵護的寶貝!